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擺棋攤是一門一本萬利的生意。

隻需要一鋪殘局,兩張折疊凳,請上四五個中年人當托,最後再等一個明亮的天氣即可。

每天至少能賺一千多塊錢,根本不用為生計而四處奔波。

要是回頭客再多點,甚至還能供子女讀完縣上最輕奢的技校。

掐著機關單位或者國營廠的下班時間,在門口擺一局四郎探花或是七星聚義,就等著現鈔來敲門——這些都是古譜裡淘出來的殘局,人工智能遇見也得宕機。業六以下的棋友純屬白給,省隊的老哥哥來瞭也隻能勉強打個和局。

能下贏的幾乎都是隔壁那條街的同行,或是剛下班的城管隊長。

很多人都自認能在這些看似衰敗的棋攤上討到好處,因此黃帽民工與退休高幹常年混跡於此。

輸瞭之後又沒臉說是棋局有問題,隻講回傢練練,明天再來,是真正的全日制排隊送錢。

參與者會因為一次錯誤的頂車而爭執不休,也會因為遇見夾車炮而試圖滑棋,於是一個人開始指責另一個人的錯誤,這無關身份或地位,僅僅是觀察者給予被觀察者的一道諭旨。

他們似乎再次擁有瞭足以留下記憶的春天,直到黃昏又一次降臨才悻悻離去。

也有輸瞭錢的年輕人癱坐在熙攘的路口,他們有時會找攤主求得一根散煙,思索著剛才最後一步車六退七是否正確,也開始考慮晚上的飯錢該如何解決。

攤主笑著說他們不過是棋差一步罷瞭——他們一直都很相信這句話 , 並堅持自己遲早能上岸。

天空被手中的煙霧熏得發黃,日子似乎就這麼過去瞭。

街頭最常見的殘局是大鵬展翅或火燒連營。

棋盤上所有的破綻都是陷阱,所有美好的背後都是血海,沒提前打譜的人很容易就要被框進去。

這類棋局直指人類心中最深處的貪欲,你以為頂掉兩個炮就能照將,以為送掉一個馬就能回本——當你這樣想,你就著瞭相。

騙子可不會做慈善,到時候贏瞭你的錢不說,末瞭還要嗆你一句技術不行,你還必須服氣。

因為每個能上局的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驕傲,秉承著棋品即人品的樸素理念。他們輸瞭棋,但不能輸人。

沒人的時候,曬著肚皮的托就親自下幾步臭棋,再吆喝幾嗓子,宣告自己發財瞭,受害者自然就聚瞭過來。

少年宮的象棋老師折戟於此,青訓隊的嬌子也在這裡點燃瞭人生中的第一根煙,而攤主就如一尊不識經的老佛,目睹前浪沉沙,後浪折戟。

常看到無知的路人在棋攤周圍叫囂著將四平五,炮六平三,贏錢的欲望幾乎就要從鼻孔裡濺出來。

等到自己上瞭桌,又在不過寥寥數招之後,於周圍人的哄笑聲中帶著殘局的苦思不甘的離開。

這裡有人在思考,然後有人在哭泣,有人顫抖著遞出一百塊錢卻不肯離去,有人在宛如墓碑的人堆前撥通瞭
110,也有人突然唱響瞭跑調的歌,像那些年滿三十卻從未收到過生日禮物的人們。

人流熙攘,棋攤見證著好奇、貪念、不甘和被擊破的幻夢。

很多時候,人們會踏入明知的陷阱,這是人性。

一些逃課的職高生總以為這是最易致富的商機,直到親自下場才忽覺有詐。

摸瞭摸兜裡的八十塊錢,在一陣喧囂與嘆息中產生瞭逃票的沖動,不過剛邁開腿,就被幾個托給堵在瞭凳子上。

不得已,押瞭學生證,找其中一個面善的借瞭二十塊錢,直到湊夠一百才勉強脫身。

棋攤也不乏有一些老主顧。

火車站斜對角那傢超市的老板,在棋攤上玩瞭快二十年瞭,最開始每天得輸四五百,現在混成瞭熟人,攤主就給他打瞭對折。

老板的兒子結婚,攤主還親自去紅日飯店,送上瞭八百塊的紅包。

後來攤主被拘瞭,老板也試圖打點關系撈人,但終究是未能得逞。

我認識一位離退休的語文老師也長期紮根於棋攤。

他每天下午六點到場,輸夠兩百塊就停手,周六會晚到一小時,並且隻下將軍掛帥的殘局。

他下棋的時候喜歡念詩,他也會在離去時高呵 :” 塵世如潮人如水,隻嘆江湖幾人回。”

後來攤主覺得不能欺負知識分子,就換瞭場子。

此後竟再也沒人見過那位語文老師。

” 這兩年,隨著執法力度的加大,擺棋攤的人越來越少,殘局業已成為瞭一種瀕危的騙局。”

舅舅上個月花五十塊錢買瞭象棋殘局 APP,本想靠科技的力量賺點外快,卻不曾預料到時代的變遷竟如日出般勢不可擋。

他講這句話時,臉上掛滿瞭落寞。

來源 beebee 星球

編輯 宋芮彤

值班主編 陳雲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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