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学文新长篇小说《有生》:一个敬畏生命的人物 一把支撑信仰的伞

胡学文善于写乡村,他的《有生》写了百年的乡村变迁,写了乡村现实的人生百态,但这部小说分明与我们所熟悉的乡土小说有着不一样的面孔。所谓乡土小说,是关于土地和家族的主题,是关于农民和农事的写实性书写,《有生》显然不是这样的主题,虽然小说的故事基本上发生在乡村,但我以为将其称为乡土小说是不合适的,如果以乡土小说的定式来读解这部小说,极有可能将小说最重要的价值忽略掉。我在读这部小说时,就感觉到胡学文在构思和写作中有着非常坚定的意愿,他要摆脱乡土小说的思维窠臼,要利用自己所熟悉的乡村生活资源酿造出新酒来。

在这部小说中胡学文充分发挥了他的写实性叙述的能力,而他所有写实性的努力都是为了塑造一个神,这是一个活在现实生活中的神,这个神就是小说的主人公——祖奶。小说一开头祖奶就是以一尊神的模样出现了。她已是百岁高龄,静静地卧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大房间里,她不能说话不能动弹,却有着超好的听力,她不吃也不喝,却能呼吸着四季的气息,侍候她的人会烹饪出各种美味食物,用食物的香气喂养她。每天都有不少人来这里对祖奶顶礼膜拜,祈求祖奶给自己带来好运。祖奶其实是一个现实中活生生的人,但她的身上具有一种充满魅力的神性,这种神性是被胡学文发现的。这是这部小说最值得称道的创造。

祖奶是一个乡村的接生婆。她年轻时经历了第一次生孩子的痛苦后,立下志愿要当一名接生婆。她的诚心感动了为她接生的黄师傅,破例收她为徒。她仿佛天生就是来当接生婆的,很快成为远近闻名的一名接生婆。她一生接生了一万两千余人,这些新生命来到世上有着不同的活法,其中不少人还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祖奶从晚清走到了21世纪,这100年间正是中国发生剧烈变化的历史阶段,中国大地上演着新旧交替、你死我活的时代大戏,但无论社会风云如何变幻,祖奶总是孜孜地迎接着新生命的降临。祖奶是值得人们尊敬的,因为她是怀着一颗敬畏生命的谦卑之心来对待接生的,她牢记着黄师傅告诫她的“五忌”,在接生时不敢有半点敷衍和马虎。她也努力提高接生技术,学习医学知识,凭着她的高超技术,她不仅拯救了很多孩子和母亲的生命,而且还医治了人们在生育时落下的疾病。正因为她的敬业和善举,她赢得了众人的拥戴。她的神化则是民众拥戴的自然结果。祖奶本人很清醒,她说:“我就是个老朽的接生婆,可经过一张又一张嘴,经过渲染、传说及秘不可言的眼神,最终成了神婆。”一个生命来到世上很不容易,要在世上生存下来更不容易,生之不易,也才有了生命之珍贵的心理,生命的伟大就在于它要迎难而上,让生命之花绽放。生命因此也需要护佑。祖奶不仅是接生的,也是护佑生命的,她既然能把生命接到这个世界,她就要负责让这个生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。民众的愿望和期待便赋予祖奶以神性,她从此成了一个神的存在。

祖奶是一个完全建立在现实生活基础之上的文学形象,她一生的经历深深刻下时代的印记,她一方面不断接纳新生命来到世界上,另一方面,她又要承受父亲、丈夫以及子女死于种种社会灾难之中的痛苦,可以说,在祖奶身上浓缩了百年历史沧桑。但胡学文对这个人物的认知又完全超越了现实层面,他并没有将这个形象作为一个表现历史和社会的入口,而是着力于挖掘祖奶这个人物所蕴含的关于生命的价值。接生婆这一身份就是与生命紧密联系在一起的,接生婆又是活跃在民间的职业者,民间对于生命的伦理和信仰会贯穿在她们的职业生涯中。胡学文通过对祖奶这一人物的塑造,表达了他对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生命观的理解,这也是他书写这部小说的最大心愿。胡学文看到了中国传统文化对生命的敬仰,这一点就充分体现在书名“有生”之中。《周易》说:“天地之大德曰生。”祖奶决意要做一名接生婆,就因为她领悟到了这一点。她在自己生产时,突然看到了为她接生的黄师傅头顶上闪耀着光芒,“就像太阳落山前对天空和云朵的投射”。胡学文也把孩子的出生写得特别美:“我被光芒吸引着,轻轻咳了一声,婴孩响亮的哭声顿时灌满房间。”另一方面,胡学文又看到了充盈于民间的坚忍不拔的生命意志。这是一种可贵的民族性格,中华民族正是有了这种坚忍不拔的生命意志,才能不屈不挠地克服千难万险。

为了充分表达主题,胡学文采取了一种他称之为“伞状结构”的写法。我以为他的这一构思非常成功。不妨将整部作品视为一把伞,祖奶便是作为核心的伞柄。这是指小说中关于祖奶一生经历的书写,祖奶的一生历经磨难,一方面她在接生中充分展示出她的善良,表现出她对生命的敬仰;另一方面她的个人磨难则让她总是直面死的威胁,她以顽强的毅力去应对生的考验。这把伞柄是一把生命力旺盛的坚实的伞柄。胡学文还设计了另外五位叙述者,他们都是这把伞的伞骨。这五位叙述者都是祖奶接生的,他们虽然讲述的是各自的故事,但他们就像五朵生命之花,有着不一样的绽放方式。祖奶的人生命运从纵向将中国百年历史接续起来,而五位叙述者的故事则构成了一个现实的平面,仿佛就是一个色彩缤纷的伞面。胡学文以一种对生命充满自信的精神将伞柄和伞骨组合起来。这五位叙述者看似性格和生活大不一样,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,即他们的言行都有不合常规的地方,比如如花对乌鸦的魔怔、罗包的慢性子、毛根的孤傲和任性,等等。然而他们的所作所为不正是他们的一种生命存在方式吗?他们遭到人们的非议,便只好找祖奶寻求精神上的支持。在祖奶的眼里,一切生命都是神圣的,所以哪怕祖奶不言不语,他们只要看上祖奶一眼,默默倾吐心中的烦恼,就相信祖奶一定会为他们撑腰的。这时候,伞骨和伞柄和谐地成了一个整体。其实,说到底,写五位叙述者就是为了写祖奶,我们从五位叙述者身上看到了祖奶的影子,他们各自的故事就是一个个放大了的“接生”。胡学文在这里赋予接生婆更深的寓意,我们应该做祖奶这样敬仰生命的接生婆,尊重每一个生命的不同成长方式,生命在社会上闯荡,同样会出现“踩地生、撒地生、坐地生、花地生、横地生、闷地生”等各种状况,我们若要以统一的标准来处理,最终只会让生命夭折。

小说中有一个人物方鸿儒,这是一位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的老先生,有着非凡的学识。从情节的角度说,这个人物可有可无。但从伞状结构说,这个人物很重要,他就像伞柄上的一个按键,他一出场,就像按键一下把伞撑开了。方鸿儒与杨一凡有一段对话,方先生从灵魂需要说到心理调节,其核心就是强调了信仰的重要性。他说到民间存在着广泛的信仰,从病了拜药神、饿了拜财神,到祈雨拜龙王、盖房拜土地,人们的这些祈拜尽管具有明确的功利性,但显然又包含着一种信仰,它会让人们获得灵魂的安宁。方鸿儒的一番话就把祖奶成为神的缘由说得清清楚楚了。这把伞撑开来,撑出了一块信仰的空间。在这块信仰的空间里,应该有一个伟大的接生婆,让人们在这样一个欲望扩张的社会里,懂得如何敬畏生命、珍惜生命。只有这样,我们的社会才会生生不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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